题记
我最感兴趣的是人心和人性,甚至认为任何社会科学如果达不到人心人性的层面就难言“知识的彻底性”,因此特别推崇哈耶克这样的经济学家。也一直认为人的内心世界才是最值得驻足观赏反复品味的风景,尤其是我们中国人的内心世界,无他,身为中国人,完全零距离,熟悉。
疫情发生以后,朋友圈铺天盖地,几乎每一条我都觉得有价值,都恨不得转发给人看,家人、亲戚、老乡、在武汉的卫校同学同事、朋友,以致有朋友戏称我成了个“消息树”。我的确是希望我们可以心中有数,对这个疫情有个明确的预期,以缓解焦虑和恐惧。再就是广州这边的一些跟疫情有关的政策、法律规章,希望对困守老家的老乡们有个指引,比如用工政策,比如众多老乡聚集的中大布料市场开工时间,还有广州对返穗人员特别是“重点疫区”返穗人员的诸多规定。甚至希望我的转发可以让困在家里的亲友们有个消遣。有些则是希望得到求证,比如病患的数量、一线的情形、病毒的源头、一些药物的疗效等等。
我转发的第一条朋友圈是1月19号的“武汉病毒纪事——2020年的第一场疫情”,文章是1月17号发布的,主要写华南海鲜市场里面的商户,文章最后一句话引用了一个商户的话:“贷款也要回家过年。”那时谁也想不到短短几天后武汉就封城了。有个朋友留言说“像小说,像天荒夜谭”。如果让他前后对照后面几天发生的事,估计就会说“魔幻现实”了。
2月1号我转发了一篇“重磅!美国首例新冠病毒确诊病例康复全记录”。之所以转发,是因为对这个病例的发病、症状、治疗等等记录的非常详细,觉得如果我们对每一个病例也这样记录就好了。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知道了瑞德西韦,立即“敏锐”地看到了希望(后来有人将这个药名音译为“人民的希望”),就一直持续关注这个药。(方方昨天<2月25日>的封城日记说一位教授告诉她世界卫生组织在北京说 “目前可能唯一真实有效的药物就是瑞德西韦。”朋友说世卫组织的原文是Only one drug with real efficacy,remdesivir。可惜这个结论在中文翻译稿中“被漏掉”了。)没想到2月1号的这个转发引起了一个朋友(广州市直机关)的极大不满:“怎么不报道国内的?国内治愈了那么多例,就没人报道?美帝国主义还是首例就急着报道?啥玩意!”后来这个朋友发了一条“远离垃圾信息,专心抗疫”的朋友圈,我赶忙使用了微信的最新功能“仅限聊天”,以免成为他口中的垃圾信息。这也是我迄今为止唯一一次使用这个功能。
2月9号,我转发了一篇“武汉一线医护人员自述:是李文亮救了我们”,一位初中同学(湖北省直群团机关)留言:“老同学,我不反对仗义执言,但湖北尤其武汉人的情绪不能再被撩拨了。”这让我非常不安,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了事被示众的小学生,甚至现在都不太敢直视这个留言。是因为武汉已经如此悲惨而我还在一旁冷嘲热讽?(我引用了文中的一段话:“洗漱完来到单位,大家的眼神里都带着心照不宣,似乎有话要说又不说破,只用一句‘知道了吧’互相提点,对方就足以心知肚明。”后面加了一句评点:“21世纪的‘道路以目’”)仗义执言是不会的,一是不敢,二是无能,最重要的是一直警惕、抗拒任何自我圣化的救世主,因为这种道德自恋如影随形的一定是不可掩饰的强烈的权力意志,总让人倍感威慑、压抑,极不舒服,极不自在,避之不及,真的如孔子所说“近之不逊,远之则怨”。
2月10号晚上临睡前我转发了一条“【快讯】美国宣布向全球运送32万份新冠试剂盒!4小时出结果!”,一个朋友(广州某社科机构)留言:“没看到中国官方数据。”我心里笑了一下没理会,没想到他很快又来了一句:“值得这么急转发吗?”这让我有点不淡定了,前者尚属言论的价值立场范畴,后面就直接质疑言论的权利了,一气之下干脆将他删了(刚刚因为别的事加的他)。我一直以为伏尔泰那句著名的“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原本只是一个常识,但现在越来越觉得很多人完全不具备这个常识。
疫情刚开始的时候我暗想或许可以从武汉的卫校同学那里得到一些消息,毕竟都在真正的第一线。没想到同学群很沉默,印象中只有三次交流,第一次是两位同学发了身着防护服的照片,第二次是殷老师不幸染疫离世,再一次就是一个同学所在的医院新大楼被征用。那天晚上热闹了好一会,但也都是湖北各地医院床位、放射科机器的交流,没有任何“内幕”消息。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我“弱弱”地问了一句“瑞德西韦的疗效究竟如何?”一位武汉的同学说正在进行双盲试验、目前没有统计数据、试验结果要4月份才能出来,“现在不能告诉你。”有没有个例?结果另一位武汉的同学说“祖国医学”一定能够“扶正祛邪”、战胜疫情,搞得我又像个做错了事、考试也不及格的后进生。我其实很理解他们——套用一句广西话,很“懂”他们,所以除了这一次从来没问过他们什么。后来在网上看到武汉市疾控中心有令,医护人员不得接受媒体采访,不得对外泄露疫情,哪怕承诺匿名、保护信源,也不受访。想想前面的“训诫”以及央视铿锵有力的全国“示众”,如果是我也会吓得不敢说话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是衷心认同。
除此以外就没有武汉的任何现场消息了,在武汉的朋友们似乎从来没有发过有关疫情的朋友圈(他们以前发的也少),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方方的封城日记时如获至宝,虽然跟她完全不在一个生活圈、没有任何交集,但好歹来自现场,具有真正的现场感,且她在我心目中极具公信力,因此每一篇都很仔细地看,事实上从那以后她的封城日记成了我每天的晨早“第一读”。
那天在网上看到一句话:“无论战争、运动还是瘟疫,所有故事其实是人性故事。”
完全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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